[权益] 《搁浅在森林》:「同性恋没什么不好,不要是我孩子就好」

来源:《搁浅在森林》:「同性恋没什么不好,不要是我孩子就好」
2020/06/07



浮光破碎,动而静止的世界。

离开市心的咖啡厅,驶离主道,渐渐偏入杂草丛生的小径,眼前浮动着清癯的野林。S没回讯,我抓紧机车后扶手。

她国中就会骑机车了,是那时男友教的。她的声音被冬风切碎:「之后就没交男友了。」

她补充着枝末小事,像冬日的野林般老旧、破碎。

那时也是冬日,我记得。我正在看一部雪崩的灾难电影,裹着二层棉被,要到后来上了台北才明白那不是世上最冷的一天,记忆岔题,MSN亮起,她告诉我她交男友了。记得我找不到适合的图释,记得吃了中学时代许多数据的烂计算机,记得MSN做为式微社交软件拚死一搏地推出的窗口款式与颜色。

那瞬间所有紧要与否的细节,我全记得。

你呢?现在有喜欢的人吗?她语带笑意,爱情仍属俏皮话题。

「是C吧?你刚一直提到他。」

「他只是朋友。呃,C后来很糟。」语毕我描述S。冬风冲撞着。S是女生啊......她顿了顿:我不知道你是同性恋?

同性恋,久违了这词。

上一次遇到这词,我正在应征家庭教师。学生妈妈热切地说:「他叫你哥哥好吗?叫老师太拘谨了。小男生嘛,给他做学习榜样。」却在我开口后反悔。网络联络时只问学历和奖项,而今却只在乎我缺漏的那一栏,性别。

在那之前我曾经以为,现在都什么时代了?我们从「同性恋」变成「同志」(更包含跨性别、无性恋、泛性恋等情感的其他样态)了吧?学生妈妈撇撇嘴,忍耐着什么似的:「我没有冒犯的意思,请问,你是同性恋吗?」是也不是,我没回答。之后就不录用了。

2017年,这座岛屿上,同性恋们被承诺能结婚。可是在许多人眼中,我们依旧是「异类」而非「同志」。

那年之后,准确地说,一次次社会运动、权利争取的蓄能,终于爆发后,人们多不开口问了,不自在地沉浸于假想更友善的相处中,彼此告诫:「别细问了,反正他们都是那个嘛。」

就算日后被允许结婚,多数人眼中的「我们」,仍是模糊遥远的「他们」。

是概括笼统的,没有细节的,总之和正常人不一样的,「他们」。

我想起过去和她一起上学时,健教老师当着全班的面,数落同性恋有多恶心。那时我还不知道,我是老师这样的「正常人」,口中那一声声贬抑的「他们」、「那个」。

被排除在外的。

不知为何,我记得那时她红了眼睛。而此刻她欲言又止,后照镜中双唇微颤。

我喜欢女孩子。我慢而清晰地说。

不,应该说我现在喜欢S,而且我不认为自己一样属于女孩子。

「你刚刚说C很糟?」她离题,似乎在回避S。

与C的友谊将结束时,他曾传讯息问:「妳为什么要穿成男生的样子?」我复制他的话反问:「那妳为什么要穿成男生的样子?」C要我注意,他是堂堂正正的男人,不该用「妳」。那明显不悦,他感到冒犯,不仅因为错置,他似乎更感觉被贬低。

我想告诉他,我们都只不过是,堂堂正正的一个人,无关男女。无关穿成男生或女生的样子。

可是,这之前他才说:「我知道妳这种故作强悍的女孩,其实更需要呵护。」他的眼神散发同情。妳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吗?C语调刻意软化,像融化的色素糖果,沾染黏腻。

我听得出来,他对不同的人,用「你」或「妳」,没有模糊空间。说话时看不见文字的部首,但面对这两种,他的语气截然不同。

认识几个月,聊得来,大一生活少不了C。那日电影散场,他送我回宿舍,在无人的小径,他先用犬一般哀求的眼神向我告白,被拒后急切地逼问,最后露出主人对犬的同情。你家人知道吗?他问。知道我喜欢S?我困惑。

不是啊,是......知道你是那个,同性恋吗?

我想起方才的电影。屏幕上不停重制、贩卖的故事有相似情节,那些流行的偶像剧都是,女孩因为种种机缘被迫装成男孩,找到「真爱」后,幸福地恢复女儿身。C必然已从中相信,假设了我「这种女孩」,受到某些童年伤害或家庭失和一类的因素,导致此刻异常。他假设我必然是受迫的,如果没有迫不得已的理由,这就只是变态。

所以受迫的「这种女孩」,应该要和其他女孩一样,等待王子解救。家人不在乎。我胡乱回答,甩开他紧抓的手。

告别C的那一年,台湾同志大游行的主题是「打破假友善」。稍微凌乱的散场中,十月末台北的傍晚已冷得令人发颤,热血褪去后,路灯护着有家的人回家晚饭。路上仍有白衣使者,对我说要替神拯救「他们」。

那时母亲来电,吵闹声中我仍听见电话一头,父亲推开椅子离去。母亲关怀地说:「他们啊,同性恋没什么不好,不要是我孩子就好。」挂上手机,我独自沿着围墙走回捷运车站。

宿舍很远,家更远。

来年,在法律上得到了婚姻的许诺,但我们仍无法成家。新法律的制定在争论中,法律之外,人们互不倾听、各自坚持观点,成了一切争执的源头。

到了,铁道公园。她打破沉默,在冬风呼啸渐止后。

希望现在还没太晚。

「就是啊,你不知道吧?我以前很羡慕你喔。」妳说,而后坐于河畔的脏沙,我犹豫了一会,才慢慢接近,坐在妳手边。夕阳一半沉在河底,随流光破碎。

「以前我一直想要,像你,黑色的长发、许多小辫子。」妳小声地说。更靠近,我才发现妳上了妆。

「辫子是我妈绑的。」八年前,我还是我妈的好女儿。

「记得那次运动会吗?你辫子上绑了彩带。」记得。

「如果我说我喜欢你,」那时妳顿了顿:「会怎么样?」妳玩着我的辫子。

那时我们穿着很蠢的制服裙,像学校正门的海报。同学全去了操场,我们脱队躲于树阴,我枕在妳腿上,假装没听到方才的提问。沉默了一会,妳再说一次。

「如果我说我喜欢你,会怎么样?」

「嗯?妳说什么?」我继续,漫不经心地,在遥远而清晰的加油声浪中翻课本,妳把我辫子上的彩带轻轻拆去又绑回来。

「没什么。我只是,」妳顿了顿,「想问你现在几点了。」树阴像海浪在妳脸颊上轻轻浮动,妳眼里却没有一丝波澜。正午的风掀动叶面,沙沙作响。

妳明知我没有戴表的习惯。

「我不记得了。」在一阵空白的沉默后,我只说得出这几个字。此刻夕阳颤动,近晚的风更凉。

其实那天也没什么,就这样了。妳说。就这样了。
没有人会心疼我 假话说多便成真了 没有人会陪我 陪我一起快乐

有道理,学习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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